2026-08-31 19:31:11
每经评论员 付克友
入职近6年半,积攒了几百个工作群,置顶群多达128个;坐了一个月冷板凳,被无故搬走电脑、踢出845个工作群;被迫离职,最后半个月的工资是55元⋯⋯这是重庆某公司女员工小古的故事。她拿起法律武器维权,还将自己的经历唱成歌,相关视频爆火。
笔者关注的,不只是小古在劳动仲裁以及随后公司提起的诉讼中胜诉,获得了应得的经济补偿等;更在于她被踢出的那845个工作群,已经不是简单的通讯工具叠加,而更像是数字时代一种“劳动异化”的投射。
马克思提出“异化劳动”理论时,面对的是轰鸣的机器和流水线上被肢解的工序。在数字时代,当微信工作群从协作工具被异化为劳动本身的存在形式时,员工也可能成为一个被嵌入数字网络、随时可被替换的节点。对小古来说,她的价值不只由专业技能和劳动成果定义,还由她在多少个群里“在线”决定。
从入职时被拉进群,到在职时群置顶,再到离职时被踢出群,是一场数字化收编的“劳动异化”过程。
入职第一天,HR(人力资源管理者)把小古拉进第一个工作群,是“欢迎入职”的信号,也宣告她已“进入系统”。此后每接一个业务,拉一个群;每搞一次活动,拉一个群。6年半积累845个群,某种程度上意味着这家公司的组织逻辑已经“群化”。
小古被编织进一张越来越密的数字之网,每一个群都在宣告:她属于这里,她被看见,她被需要。这些群是小古的工具,但也是一个个指令发射器,在反客为主中“使用”着小古。
在职期间的128个置顶群,是责任与监控的双重绑定。“收到请回复”像倒计时按钮,催促员工作出回应。如果不回复,就是失职;如果回复慢了,就是态度问题。置顶群越多,意味着员工被要求关注的信息流越杂、越碎、越无法逃避。它们霸占了手机屏幕,也侵占了员工的认知带宽与情感空间。这更像是一条无法关闭的生产线,涌来的可能有下班后的“@所有人”、周末的紧急通知,以及深夜的“收到请回复”。
而离职时的“被踢”,则是权力的最终收缴。按照小古的陈述,在她的电脑被搬走之后,尽管还在公司上班,领导就开始踢她出群,不仅自己踢,还发动那些群主员工把她踢出去,操作了一上午都没踢完。这种“仪式感”本身充满了符号意味,小古已不再是同事,而是一个可以被一键清除的ID(数字身份标识)。
在这个“异化”的流程中,劳动者是被动的客体,而非可以自主的主体。异化的终点,是经济上的贬损。半个月工资55元,不是计算错误,而更像是对尊严的明码标价。尽管企业有权提起诉讼,案件仍走完仲裁、一审、二审全部流程,近一年的维权周期,也让劳动者承担了较高的时间与精力成本。
前同事“觉得太麻烦”而放弃维权,从侧面揭示了这样的“异化”,即当维权成本太高,放弃维权反而成为一种不得已的“理性选择”。
但小古没有,她选择与这种“异化”正面抗争,这是一个耐人寻味的转折。公司那套“冷板凳”战术的意图很清楚,就是逼她主动辞职,省下一笔经济补偿金。但她坚持每天到岗、正常打卡、早晚汇报工作、询问工作安排。这些动作看似“无用功”,实则在固定证据。
结果她赢了。“劳动异化”的后果是人与“人”相异化。但在小古身上,我们看到的是另一种可能:像她那样,清醒地意识到自己被“异化”、被“工具化”之后,依然可以用法律赋予的权利夺回主体性。
同时也要看到,845个群是这家公司组织管理能力的直接映射。一个正常的组织,靠的是清晰的职责边界和高效的沟通机制,而不是靠拉群来覆盖管理。845个群的本质,是管理者把“信息轰炸”当成了“工作推进”,把“在线时长”当成了“劳动产出”。小古被踢出群的那一刻,其实也暴露了这家公司管理的真相。
封面图片来源:每日经济新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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