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甘肃笔记之一:血洗古堡

每经网 2011-07-12 20:58:28

  最近闲余时间读了一些书,如《定西笔记》、《清朝全史》、《国民党高层派系政治》、《反叛与复仇:民国时期的西北土匪问题》,突然想写点关于甘肃的东西。一时无从着手,就先暂名为《甘肃笔记》吧,日拱一卒,不期速成。只是梳理一下我心目中的甘肃。

  贾平凹在他的《定西笔记》中说,甘肃陇右地区是大德之域,我觉得其实也是土匪的乐园。从甘肃南部的经济形态上来说,小农经济,将农人们长期束缚在土地上,一些具有创新思维的农人们,要么成为天然的歌手,要么成为杀人如麻的土匪。

  “慷慨裂眦须欲动,模糊热血面如生。”这土地,残酷的自然环境,孕育了血腥屠杀的基因。我在后面的篇幅里会讲述一个故事,里面有一个大名鼎鼎的土匪,叫马廷贤。马廷贤部隶属于马步芳部。我记得民国二十九年前后,胡、汪、蒋三人在争夺中国国民党最高统治权的时候,当时驻防甘肃的是马鸿宾部、马鸿逵部,马麟部、马步芳部则驻防在青海一带。两马均出自原冯玉祥的西北军。但蒋与冯、阎中原大战之后,冯玉祥的势力元气大伤,手下的将领们也开始不听他的话了。

  所以在国民政府统治的22年里,甘肃一带小股军事力量之间的战争,以及局部的游兵散勇与乡民的战争就此起彼伏。“策杖只因图雪耻,横戈原不为封侯。”杀人只是一件看起来比较痛快的事情。

  在北洋军阀统治的17年和中国国民党统治的22年里,甘肃一带小股的军事力量之间的战争,以及局部的游兵散勇与乡民的战争就此起彼伏。

  而行走在甘肃大地上,那些已经破败的古堡,印证了那些残阳如血的岁月。我们甘肃陇东陇南一带,有很多村庄不叫村,叫庄,或者叫堡子。我小时候,家里住在一个堡子下面(靠近堡子),故而从小被其他庄里人叫“堡子上人”,我叫其他村里人为“东庄里人”、“上庄里人”。但显然“堡子上人”是一村的政治经济军事中心。

  我原来看甘肃某县编的一本小册子。文章是汪玉平、裴小鹏写的。我摘录如下:

  民国十九年农历五月初二,马廷贤部在冯玉祥部的追缴下西进。(听按:我觉得马廷贤部在冯玉祥部的追缴下西进这个说法欠妥,因为马廷贤部是马步芳属下的一股军事力量,马步芳部是冯玉祥属下的一种军事派系。冯玉祥没必要和自己的徒孙们打仗。此其一也。且民国十九年,阎锡山、冯玉祥与蒋介石之间的中原大战刚刚结束,冯玉祥元气大伤,战争一结束就出国留洋,进行政治避难。此其二也。我觉得解释为马廷贤部和其他隶属于冯玉祥部的军事力量进行内讧比较合理。)二百余人经过裴家庄时,一个姓杨的营长带领六七十人冲进裴家堡子,抢了一些枪、面粉和油就下山了,对堡子里的老人和孩子并未伤害。

  在堡子附近山坡上干活的农民们,看到敌人马队从堡子里出来就大喊:土匪抢了东西了……堡头裴忆存和裴怀仁,还有一些村民赶快跑回堡子。此时敌人已经下山后向西行进,裴忆存和裴怀仁迅速的把西南的一门狗娃儿(土炮)装上弹药,朝着敌人马队开了一炮。炮声一响,敌人马队中一人从马背上栽了下来,惊慌失措的敌人把落马者抬上马背,急忙向西驰去。

  正在西进的马廷贤得知他的部下被打死,而死的就是杨营长,立即召集开会,部队就折过头来攻打堡子。

  堡子里的人一见,把魁星楼前的大钟敲得震天响,在村子里和地里干活的村民听到钟声相继跑回堡子。在堡头的组织下,村民们用口袋装上土、把堡门牢牢地堵住,堡墙上的五门狗娃儿炮和一些没被抢走的火枪,都备足了弹药,长矛、大刀,和平时干活的一些工具,都成了护堡的武器。

  从堡子里看到敌人在做晚饭,估计晚饭后敌人就来进攻,堡头吩咐各家各户赶快做饭。

  夕阳下山后,敌人开始行动,一部分仍留在村里,大部分人马沿山坡向堡子进攻。在堡墙上观察的人喊:“土匪上来了,土匪上来了……”一些还没有吃饭的村民,放下筷碗,在堡子周围严阵以待。

  敌人骑着马,身上背着枪,手里拿着马刀,后面还有十几个人抬着梯子。他们来到堡门前停下,向堡子喊话,向堡子要面粉和油。几个堡头商仪,只要敌人能够退兵,这个条件可以接受。不一会儿,从各户收集来的几袋面粉和十多斤清油从堡墙上吊了下去。过了一会儿,敌人又对堡子里的人喊:“我们团长说了,你们打死了我们营长,把凶手交出来,再放下二个女人给我们做饭,不然踏平你们堡子。”

  堡头和堡里的男人当然不能把自己的女人和同胞交给敌人,断然拒绝了要求,在一阵叫骂声中,双方开了火。一时间枪声不断,炮声轰鸣。在后堡前墙上还击的裴老五被敌人击中,从堡墙上摔了下去,当时就死了。正在双方激战的时候,刚才晴朗的天空突然电闪雷鸣,狂风席卷着尘土直冲天空。霎时,瓢泼大雨将进攻的敌人打得晕头转向,一个个从山坡上滑了下去,撤回了村庄。

  敌人撤退后,堡头把裴老五被打死的事暂时封锁,怕引起村民的慌乱,组织青壮年守在堡墙上注视敌人的动静,妇女儿童和老年人拥挤在各自的草房里,惊恐不安的度过了一夜。第二天吃早饭的时候,裴老五的母亲叫老五吃饭,这才知道儿子已经死了,她没有掉一滴眼泪,亲自安排儿子的丧事。而裴俊华的爷爷向堡头提出,要带自己的一家人出堡去,堡头不同意。裴老汉再三要求,堡头们认为,既然他屁股上有疮不能守堡,留下来也帮不上忙,就把他一家八口从墙上用绳放了下去。

  到了太阳一竿高的时候,敌人全部离开村子,并没有走昨天的路从裴家沟口进入,而是从左侧的红崖沟进入,绕到堡后的拉山嘴,准备从背后向堡子进攻。拉山嘴离堡子很近,占在上面居高临下,能俯视到整个堡子的情况。堡子里的村民及时调整各炮位方向和守护人员的配备。不久,敌人的炮弹一发发落在堡墙。战斗持续到中午,守护人大部分或死或伤,裴忆存、裴怀仁、裴横川及裴宝华的三叔、四叔相继战死,裴善琴的父亲冒着敌人不断射来的子弹,跪在土炮前装弹药,被子弹打穿两颊。后来在亲戚收尸的时候,他仍保持着装弹的姿势。

  昨晚的那场雨,阻挡了敌人的进攻,也使存放在庙里的火药受了潮不能使用,枪炮逐渐失去了战斗的作用。敌人从东西两侧顺着梯子爬上堡墙,被堡里尚存的守护者用大刀、长矛、铁连枷打下去,如此使10多个爬上来的敌人从堡墙上滚下山坡。此时,堡里所有能搬动的东西都用来打击敌人,连猪吃食的槽也当做武器仍了下去。敌人改变了进攻方式,爬在梯子最前面的一个都拿着盒子手枪,接近墙头时用手枪朝堡内乱射,使堡里的人不能接近堡墙。堡里已没有几个能战斗的人了,敌人很快从堡墙爬了进来,打开堡门,见人就砍,能够爬起来的村民与敌人进行白刃战。裴麻子用马刀砍伤了好几个敌人,被大门涌进来的敌人围在当中乱刀砍死。堡头裴殿瑞的父亲被敌人绑在庙里柱子上,身上浇上油,被活活烧死。一个不到十岁的男孩,跑到堡墙上要往外跳,被追上来的敌人一马刀从屁股捅进去,摔下了墙。两个年轻人逃出了堡子,一个还带着狗藏在山洞,连人带狗被打死。另一个叫裴十一,他一直跑到离堡子一里多远的红土柯寨地,被一个追上来的敌人开膛破肚。

  堡子里已看不到活人,他们就放火烧房子。庙的正殿里有存放的火药,很快正殿起了火,殿里三大菩萨像和东殿的三个神像在大火中消失。几个敌兵冲进西殿,把九天圣母的头发拉散,上衣扯到胸前,点了几次都没点着,就慌忙离开了堡子。

  敌人攻进堡子时,年轻力壮的村民都已战死,堡里占一半的老人、妇女、儿童成了他们屠杀的对象。裴小鹏的二奶被一刀砍死,她倒下时身子护住儿子裴建璟,裴建璟活了下来。他的奶奶怀里抱着六岁的女儿菊娃,头上被砍了一刀,硬是护住了菊娃。裴随斗和他妈被敌人追杀,他妈为护裴随斗,胳膊被砍掉,裴随斗去救他妈,脸上挨了一刀。

  现年八十六岁的裴金对当时八岁,她回忆说:初三土匪从后山打枪打炮,男人们都到后堡去了,我妈怀里抱着我,背着我哥哥裴老二,还有我的两个嫂子,我妈坐在杠子中间,两个嫂子坐在两边,怀里都抱着娃娃。突然打来一炮,坐在中间的我没事。我二嫂伤在胸脯上,娃娃半个脸上的肉翻过来。我大嫂伤在小肚子上,一直叫肚子疼,当天就死了。我大和我哥都到后堡去守堡,我哥刚往墙上爬,被土匪一把抱住,扔在着了火的正殿,土匪走了他才从火里跑出来,腿被扭伤了。我大(甘肃定西一带方言把爸爸叫“大”)肩被打伤,活到初十就死 了。裴昌生当时只有七岁,土匪没拉住,他从堡墙上跳下去,滚到山坡下沟里活了下来。裴金对从东堡墙上跳下去,土匪几枪没打上。后堡的人杀完了,房子大部分被火点着,土匪开始往外撤,有几个看到我们,向我妈要白元(国民政府时期发行的一种银元,甘肃定西一带方言叫白元),我妈把头上的一个银簪子给了。有一个土匪站在堡墙上喊:女人和娃娃再不要杀了。土匪就走了。土匪走后,我们到后堡,满地都是死人,墙跟下有两堆人,有的还在呻唤。死的人太多,没有棺材,大多数都被软填了。我家打开了一个柜子和门板把我两个嫂子埋了。到初四下午,死人基本上都入了土,没有被杀死的娃娃都被邻村的亲戚接走了。堡子里只有我妈领着我和我二哥二岁的儿子裴映冬。到了初十我大死了,我妈领我们离开堡子,临走时,我妈挖出了埋在院子里的一罐甜胚子,在地里埋了几天,挖出来还很甜呢。

  生长在这土地上的人民,如那荞麦一样,经历苦难而生生不息。站在黄土高坡,你看看那黄土,那高坡,它一贯的沉默寡言,一贯的消瘦而清贫。

  以前,我常常静静的和沉默的黄土对视。感受它的沉默,倾听它的虚无的语言。高原的天空,特别的辽阔特别的久远。人走在中间,四周没有一丝的声响,太阳静静的的照着沉睡的高原,它发出婴儿一样甜美的呼吸。(李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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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编 吴永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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