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定格“雨中人”:河南暴雨中,民间志愿者翟春灵的六天五夜

每日经济新闻 2021-07-29 23:27:00

每经记者 舒冬妮    每经编辑 魏官红    

7月22日下午四点,郑州,天已经放晴,一缕缕阳光透过绿叶间的缝隙洒在地上,映出一片斑驳,极显温柔。金水区郑州东站附近,地面已无积水,车辆在街道上井然有序地行驶而过,耳边,蝉鸣声格外响亮……目之所及的一切,似乎很难让人相信,这里在不久前刚刚经历了特大暴雨。

而在70公里外的新乡,市区某些地方的积水几近淹过一辆小车车顶,河南暴雨灾害的影响仍在持续。

“现在所有的救援队都在往新乡赶,卫辉和辉县灾情最严重。”翟春灵也准备去新乡。

7月22日下午五点,《每日经济新闻》记者第一次见到翟春灵,很难相信,这个姑娘才23岁,去年刚毕业,满打满算工作也才一年时间。

当天,一位从山西开车过来的志愿者,一位在郑州开广告公司的老板,加上翟春灵和记者,四个人组成的志愿者队伍,开车前往新乡。

自愿者准备搬运救灾物资 每经记者 舒冬妮 摄

“参战”首日:翟春灵被踢出了群

新乡市卫滨区区政府,这里汇集了多支从全国各地赶来的民间志愿者队伍。

“去卫辉还是辉县,大家决定一下!”“这是两个不同的地方。”“我们从山东过来,我们也不清楚情况,你是队长你说了算。”“我们现在先统一一个意见,我们是来帮忙不是来添乱的。一定要先保证自己安全,不能一味往前冲,只有保证自己安全了才能把别人救出来,找个熟悉路的带你们进去。”“必须得有个人了解实地情况,我帮你们联系。”在区政府,大家谈论着如何进行救援工作,大灾之下,期待一时之间拿出井井有条的安排似乎过于苛求。

“我们也不敢随便安排别人啊,都是全国各地来的志愿者,大家满腔热血我也理解,我也年轻过,现在年纪也不大,90后,但是来的志愿者到底是个什么情况,是来帮忙的还是来添乱的,我们也不知道。”卫滨区应急管理局的工作人员也很是为难。

“是的,所以我看到志愿者来了之后,你们问的第一个问题就是有没有救援经验。”记者说。

“有经验的可以去前线,没经验的就留下来做后勤,搬搬物资什么的。其实我们是夹在中间的,双方的情绪我们都要顾及,最重要的是人身安全。只要进了卫滨区政府的门,我们就要保证他们的安全,安排食宿什么的。”

“看疫情期间他们做的那些事,签个字都特别麻烦,我这边一会儿有批物资到,但他们说直接联系了红十字会,让他们去对接吧,这批我们不要了。”22日从郑州到新乡的志愿者牛牛(化名)一直在负责联系物资,她说话语速很快,略有生气。

也是在这里,翟春灵开始了与志愿者的对接工作,最初是协调志愿者装卸物资。

一夜忙碌,7月23日凌晨四点,没有新的物资到达,记者开始休息。身边,翟春灵还在通着一个又一个的电话,她的嗓子逐渐变得沙哑,时不时传出的咳嗽声,让人感觉她的嗓子仿佛快要冒烟。到了第二天,翟春灵又去了新乡市灾情最严重的卫辉。

“让你们别去,你们要去,太任性了,你们要注意安全,到了处理完物资赶紧回来,我们现在是一个组织,不听安排我就要把你们踢出群了。”志愿者们之间时而会发生不小的争执。

翟春灵离开了卫滨,她也被踢出了群。

志愿者搬运完物资后的双手 每经记者 舒冬妮 摄

物资“改道”:不放镇政府了,直接进村

“这两天接了几百个电话,昨天大概睡了两小时,醒来30多个未接电话。”7月25日下午三点,记者再次见到翟春灵,这是她说的第一句话。

翟春灵正在郑州市管城回族区紫鼎冷库仓库装物资,包括水、泡面、被褥和医疗用品。这是她对接上的一家公司捐赠的物资,准备运往受灾严重的新乡卫辉孙杏村镇。

记者好奇,翟春灵对接的捐赠物资从哪里来?是谁捐赠的?如何掌握前线需要哪些物资?拿到物资后又该如何运往前线?最后怎么进行分配?

“志愿者的力量真的很强大。”翟春灵用一句话概括了整个流程。

以翟春灵对接的这批物资为例,记者询问过这家公司运送物资的负责人,他告诉记者,物资从上海出发,到达郑州,本来先联系了蓝天救援队,但对方顾不上这批物资,可能因为自己是郑州当地人的便利,在志愿者群里吆喝一番后,就与翟春灵对接上了。

物资从哪里来?据记者观察,除了全国各地企业、个人捐赠的,还有当地社区捐赠的。至于如何运送到灾民手中,有的是用卡车拉到政府指定地点,在拿到政府盖章的单子之后,就算到货了;有的是跟民间志愿者对接,由志愿者送往前线,例如翟春灵正在做的事。

翟春灵接收的这批企业物资,最初联系的是送至孙杏村镇。但到了镇政府后发现,政府大院、一楼楼道、二楼楼道,眼之所及都是救灾物资。

镇政府工作人员告诉《每日经济新闻》记者,政府的人员和车辆不足以将救灾物资派送到各个村,目前是由各个村村干部提出物资需求,自己派车来拉物资,每个村的情况也都不一样,不可能自上而下统一安排。

翟春灵没有选择将这批物资卸到镇政府,她联系上了孙杏村镇王奎屯村的村民,决定将物资直接送往王奎屯村的安置点。路上遇到积水,大家又换乘铲车,终于将所有物资送到了。

7月25日,在从孙杏村镇回新乡的路上。“昨天碰上一位大哥,一直叫我姐,我就问他九几年的,结果人家八九年,我说我九八年,是不是应该管你叫叔?但转头人家还是‘姐,姐’的叫。”春灵笑得合不拢嘴,好像又觉得有些委屈,“我长得真那么显老吗?”

“不是显老,是成熟能干,姐是一种尊称,代表着无限的敬意。”同行开车的大哥说。

下一站:物资、灾民在哪,战场就在哪

在孙杏村镇王奎屯村安置点,翟春灵并没有要歇一歇的意思,简单吃了些安置点煮好的烩菜,就又爬上了铲车。她马不停蹄地奔赴下一站,“物资在哪,灾民在哪,我的战场就在哪。”

翟春灵在接电话的间隙,时不时会开个玩笑。“好想吃顿烧烤……我知道这附近有家咸鸭蛋特别好吃,就在对面,明天去给你搞点儿,好久以前我在这边跟客户一起吃的,真的好吃,嘻嘻……”只要不是接电话谈物资的时候,翟春灵都在笑。

转眼到了酒店,“我现在只想闭着眼睛睡觉。”她累趴在床上,但又拨通了一个志愿者的电话,说是要见面讨论一批出了问题的物资。

暴雨过后,由民间志愿者自发组织的大大小小的救援群不计其数。在各个救援群里,常常会看到“求物资”“求车”“有物资”等各种信息,并会附上详细信息和联系方式,而这也成为信息沟通的重要渠道。

记者看过翟春灵的微信,除了救援或志愿者群,一对一的对话窗也很多。翟春灵告诉记者,对接物资时,会先把需要的物资清单列好,然后发在各个救援群,之后还会有志愿者在核实后转发到更多的群,朋友圈、微博也都会发。

记者也加了很多群。“求助人信息、姓名、电话、地址、情况、求助时间、信息核实人……”第一天,群里最多的是这样的信息。两三天后,刷屏的信息大多变成了物资对接信息,哪里需要物资,或者哪里有物资。其中,时不时会穿插着“此为假消息,请大家不要扩散”;“这个人是骗子”;“此消息是假的”之类的辟谣信息。

“本来我们对接的志愿者和物资是要去新乡的牧野区和凤泉区,结果去了之后,当地政府明确说不接收物资了,不需要了,现在我们也不知道去哪里……”7月26日凌晨一点半,一位出生于1997年的体育老师,一位今年刚毕业的男生,一位新乡本地的女生,又组成了新的团队。

令记者感到颇为诧异的是,接触到的志愿者年纪都很年轻,大多是95后。

在交谈中,新乡本地的志愿者提到,亲戚家里有30个空房间,几个人一拍即合,要把这些空房间作为仓库,存放志愿者们对接过来的物资,再协调车辆运送,确保物资能够真正送到村民或救援人员手里。

“如果到时候你们的‘仓库’也堆积着怎么办?”记者问。

“政府那边主要是手续麻烦,人手不够,我们这里不存在,我这边能联系到物资、车队、支援点,可以快速送到需要的人手里。并且,就算到时候有多余的,我们就把医疗物资捐给医院,吃的喝的捐给福利院,这总可以吧?”翟春灵脱口而出,用和她对接过的人话说,她一点也不像第一次做志愿者的人。

争执和等待:总得要做点啥

物资送去哪儿、怎么送的问题悬而未决。翟春灵认为,一定要将物资亲手送到村民手里,才算是完成“任务”。在敲定自己安排仓库对点派送物资的主意后,她忙着联系物资和车队。

按照前一天晚上商量的结果,他们在第二天上午九点集合后,准备出发去卫辉。翟春灵的电话始终没有停过,同行的另外三位志愿者,席地而坐,等着翟春灵安排任务。最后他们商定,刚毕业的男生负责对接安置点,体育老师负责联系车队,新乡当地女生对接物资。

但是,一个人的雪球越滚越大、越滚越快,却没有办法带动其他雪球滚起来。接下来所有的工作基本还是集中在翟春灵一个人手中。

对于其他三位志愿者来说,从上午九点到十二点,除了中途对接了一批当地社区捐赠的物资,其余便是漫长的等待。终于,体育老师按捺不住了。

“春灵,我的建议是,如果实在不能去,我们就把物资送到平原体育中心,对接给政府,不要折腾了,我这边联系车队,群里也没有人回复,政府现在都下达了红头文件,不让去卫辉,咱就别去了。”体育老师说。

新乡本地女生并不赞同,语气颇有些着急:“我们一定要把东西送到村民手里。”

几位志愿者暂时分开了。倒也不是真的因为分歧,与其坐着等待,他们都更想赶紧投身于救援之中,能清晰地感受到他们身上都有着“总得要做点啥”的状态。

“我先回卫滨,去医药公司核实一下之前一批捐赠的物资票据,随时联系。”今年刚毕业的男生在中午12点半先行离开。“各位,新乡学院这边让我在这待命,一会儿有机会估计会让我去一线,你们辛苦点,请谅解!”下午两点半,体育老师也在群里发来信息。

“卫辉去不了,我们去辉县,反正我们的物资一定要送到村民手里。”四个人的志愿小队还剩下翟春灵和另一位女生,翟春灵仍然很坚定自己的想法。

翟春灵的电话一直停不下来,就像是一架机器,一旦开机,如果不是外力或自身故障,就无法停下。

按照之前的分工,另一名女生也在对接物资,但目前几乎所有的工作又重新回到翟春灵手中,事情也没有想象中那么顺利。

最终,仓库选在了她的朋友提供的一个服装加工厂。虽然工厂也被水淹过,但目前积水已退去。工厂的入口有个商店,名字叫“随缘”,是大家碰面的地点。

“还需要多少个志愿者?”“什么志愿者,我不知道啊。”“你不是说有一批物资要来吗?帮忙卸货呀。”“刚刚那个司机说他不去辉县,说我们开不了接收证明。”“他们有多少物资?还来这吗?”……

或许在这种情况下,一个人反而是效率最高的单位。两个人的配合需要时间磨合,哪怕面对面,也有可能因为消息太多,导致信息传达错误。

在“随缘商店”门口,陆续来了近十名志愿者,在经过半小时的交谈和等待后,他们又陆续离开,各奔东西,翟春灵也联系了一辆载有物资的车去了卫辉。

物资到了:协调成关键问题

有人加入,也有人离开。来来往往,最终“春灵救援队”还是成立了。

7月26日下午五点,一辆小车带来了仓库的第一批物资:10件水、两件救生衣、2袋鞋、1袋拖鞋、16袋衣物、8盒蒲地蓝消炎片、1板(10)瓶双氧水、1瓶酒精、1包棉签和1瓶免洗手消毒液。

因为翟春灵去了卫辉,留守仓库的记者也充当了一回志愿者,接收物资并对接到支援点。

晚上八点半,一辆大卡车带来了第二批物资,粗略估计有140件水、150条被褥和180包衣物。在接收第二批物资时,记者也真正体验了什么是中国力量和中国速度。

“有志愿者吗,有个大货车装了一车物资现在到了,现在需要20名志愿者搬卸物资,急,现在只有几个人,两三个小时卸不完。地点红旗区随缘商店,联系电话……”按照春灵的提示,记者在编辑好需求文案后,转发到各个志愿者群。

不到二十分钟,记者就开始接到志愿者的电话,但他们远近不一,路上也需要时间。最先赶到的,还是周边的村民。记者在志愿者群里发布信息时,也联系了仓库的提供者,即当地的一位村民,不到15分钟,二三十位村民就到了卡车前,男女老少,仅用了半小时,物资全部卸载完毕。

《每日经济新闻》记者在卸完物资后了解到,村民们来自附近的刘堤村,是由村干部带队一起来的。“还有没有(货要卸)?”村民们在卸完物资后问道,本想着没有收到翟春灵的通知,自然是没有了。

7月27日凌晨,翟春灵带着第三批物资回到了仓库,跟她一起回来的,还有前文提及的刚毕业的男生和新乡本地女生。

在翟春灵的联系下,刚卸下的货被打包装上车,发往卫辉。

凌晨一点,又一卡车的物资到了,司机孤零零一个人,开了两天一夜的车运送物资,车上是自己和同事、朋友捐的物资。从江苏到新乡,开了700多公里,带来了面包10箱、帐篷20顶、水100件、头灯130个、手电筒20个、折叠床2张。但问题是,这个时间,没有提前联系,怎么去找志愿者卸货?

各个群里都能看到翟春灵寻找志愿者的消息,凌晨两点,去卫辉的空卡车和几个志愿者到了,两点半,卸货装货全部完成。

和物资一起回来的,还有不少志愿者的不满情绪。“我今天跑了4个点,都说要盖章、要盖章,新乡平原体育中心已经爆仓了,但有的地方连吃的喝的都没有。”“现在就是协调有很严重的问题。”“你说我为啥要自己送到前线去,不就是因为这吗?”7月27日凌晨两点半,几位从卫辉前线回来的志愿者们正发泄着不满。

但不满的情绪并没有持续多久。“等这次灾情结束,新乡人民请你们吃烩面和胡辣汤。”“中!”

记 者 手 记

危难时更懂得“同胞”的力量

7月28日,记者加入的近30个救灾相关微信群,有的“已结群”,有的群一天没有新消息,大部分的群未读消息不再是三个点,这些或许都是好消息。下午五点,翟春灵发来微信说,“我回去了”。

我请她发张在前线的工作照,她找了半个小时,也没有找到一张自己的照片。

每天睡眠不超过两个小时,几天没有吃过一顿热食,从全国各地不远万里奔赴郑州的志愿者中,有着类似的经历不止翟春灵一人。

我问她,为什么要去新乡?为什么一待就是那么久?她说,只想尽自己的一份力,尽可能帮到受灾人员。为什么那么久?她说,是因为到了一线,看到那么多人没吃的没喝的,还有人被困,根本没有心思休息,只想去前线,协调物资也好,其他怎么也好,只想知道现场情况。

“这几天印象最深刻的,是守卫牧野湖,所有人自发同心协力堵住河堤,场面真的非常震撼,我才发现什么叫一方有难,八方支援。现在只想让灾情早点过去,大家能恢复以往的生活,希望在微博上看到的都是娱乐新闻,而不是哪里的灾害情况。”翟春灵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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