瞄准阿尔茨海默病和胰腺癌？未来科学大奖得主张宏：自噬理论“中国方案”正在就位

每经记者｜温沐夏    每经编辑｜陈旭    

“接到获奖通知的电话时，我正在做饭，以为是镶牙推销，差点挂断。”8月13日，中国科学院院士、中国科学院生物物理研究所研究员张宏在接受包括《每日经济新闻》记者在内的媒体采访时打趣道。

当天，2026年未来科学大奖获奖名单正式揭晓。张宏因“在揭示多细胞生物特有的自噬机制及生理功能方面作出的开创性贡献”，获得生命科学奖。

“未来科学大奖”自2016年发起，设生命科学、物质科学、数学与计算机三大奖项，单项奖金约700万元，被誉为“中国的诺贝尔奖”。该奖旨在奖励本土原创性、具世界影响的科学突破，截至目前共有49位获奖者，包括袁隆平、施一公等科学家。

作为自噬领域的国际领军者，张宏在获奖当日直面行业痛点，向记者深度拆解自噬科研落地的产业化瓶颈等难题。

张宏 图片来源：受访者供图

跨入自噬领域，始于一次“意外”

自噬，通俗来说就是细胞自己的“垃圾清运系统”，把细胞内衰老、受损或多余的零部件包裹起来，降解回收，既清理了垃圾，又循环利用了资源。这个系统一旦失灵，垃圾堆积就会诱发阿尔茨海默病、帕金森病等病症，或者反过来被癌细胞利用来逃避免疫攻击。

张宏向记者坦言，进入自噬领域，始于一次意外。

他原本研究秀丽线虫生殖细胞命运决定的发育生物学问题。在用P颗粒作标记时，张宏意外发现，自噬缺陷突变体中的P颗粒在体细胞异常残留，由此跨入自噬。

张宏开创性地利用秀丽隐杆线虫建立多细胞遗传模型，通过遗传筛选找出一组酵母中没有、多细胞特有的自噬基因——命名为EPG基因——并阐明了多细胞自噬特有步骤的分子机理。

从意外发现到开创性贡献，从建立多细胞模型到逼近临床转化，张宏用了20余年。

近年来，张宏的团队又有突破性发现，内质网表面短暂、局部的钙信号是自噬起始的最下游关键信号，改变了学界对“自噬何时何地起始”的认知。

当前有三大瓶颈卡住自噬疗法的临床转化

自噬异常与多种重大疾病密切相关，在张宏看来，最有希望在临床上取得突破的突破口集中在两大方向：一是神经退行性疾病，比如阿尔茨海默病、帕金森病、渐冻症等，可清除致病蛋白聚集体；二是实体瘤，尤其是胰腺癌，抑制自噬可增敏化疗和免疫治疗。

但产业化之路并不平坦。“前提是底层机理要吃透，且需要低毒、有组织/底物选择性的小分子。”张宏坦言，早期产业失败的主因，是很多团队连自噬活性怎么测都没弄明白，自噬活性是升是降都判定错误，底层逻辑没通。

张宏把临床转化的瓶颈归结为三点：第一，缺少自噬活性生物标志物和成像显影剂，无法在活体内知道自噬活性高还是低；第二，缺少有组织/底物选择性的低毒药物，不能只清除蛋白聚集体或只清除受损线粒体；第三，早期产业界对底层逻辑和检测手段的理解远远不够。

“体外层面已经能做到在症状前清除聚集体、在胰腺癌中联用抑自噬增敏。”张宏说，缺的是在体精准监测与专用药物。

张宏预计，神经退行性疾病和胰腺癌等实体瘤方向，未来10年最有望看到临床应用前景。

需要临床医生深度参与自噬领域的研究

当前，全球自噬调控药物市场正处在爆发前夜。据国际市场研究机构Data Bridge的数据，2025年全球自噬调控药物疗法市场规模约12.8亿美元，预计2033年将增长至45.8亿美元，年复合增长率高达17.3%。北美以42.3%的份额主导市场，亚太地区预计将成为增长最快的区域。

“全球医药圈在自噬领域暂无特别大突破，国内外多家公司在做，但多未成功。”张宏向记者指出，根本原因同样是早期对“自噬活性升降”判定错误。

谈及中国在该领域的发展情况，张宏既有底气也有忧虑。“中国在自噬领域居国际第一方阵。”他提到，中日联合研讨会上能明显看到中国年轻海归进步极快。

但短板同样突出。张宏认为，当前医生群体还存在缺位。“医生群体最了解一线情况，是关键参与方，但目前暂时还未深度介入。”他强调，需要扩大严谨研究的队伍，吸纳临床医生深度参与，才能加快实现产业转化。

谈及此次获奖，张宏表示，这是企业界尊重基础科学、支持科学家奔赴星辰大海的表现，奖项本身也在创造中国的科学文化，让更多探索型研究被社会看见，同时还间接缩短了人们对生命科学变现周期的心理预期。

“探索型生命科学没有成功或失败，只有正结果和负结果。年轻科研工作者要勇于破解真问题，不被易得的小课题带偏，专注重要问题。”张宏说。

封面图片来源：受访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