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7-28 19:04:16
每经记者|金喆 每经编辑|杨翼
2026年6月1日,芝加哥麦考密克展览中心,ASCO(美国临床肿瘤学会年会)现场,人声鼎沸。快速口头报告环节,北京大学肿瘤医院沈琳教授站上报告台,公布ASTRUM-006研究数据。这是一项长达7年的Ⅲ期临床研究,57家中心、588名患者参与,复宏汉霖斯鲁利单抗就此拿下全球首个胃癌围术期“术后去化疗”阳性结果。
沈琳报告结束后,在迎来掌声的同时,也有部分欧美同行提出质疑。来自欧洲、美国、亚洲深入研究胃癌的专家,普遍认为ASTRUM-006是一项突破性疗法,但也有一些声音浮出——沈琳的欧美同行提出这样的疑问:中国的研究能作为全球标准吗?
“我当场就回答了他们,中国胃癌患者占全球45%,如果你的研究没有中国患者加入,又怎么能说是全球研究呢?”沈琳非常理解这种“挑刺”,这份质疑远不止于科学层面,有一些原来做这类研究的国外专家,心理上不太平衡。“这也能理解,你原来一直是跟随的,有一天跑到前面去了,他们就不适应。要允许他们有一个接受的过程。”
说到胃癌防治的发展方向,日前,沈琳在接受《每日经济新闻》记者采访时指出,她觉得精准治疗是必然,但有一个变化,将来的治疗格局会由中国来引领,胃癌是这样,食管癌、肝癌也一样。

北京大学肿瘤医院沈琳教授 受访者供图
全球近半数的胃癌患者在中国,治疗的每一步,都像在走钢丝。这根钢丝,沈琳走了三十多年。
“以前胃癌的治疗,只要诊断胃癌,只要分期,外科医生认为在他能够切除的范围内,就把它切了,拿来就切。”沈琳向《每日经济新闻》记者如是回忆。
那时候可用的药物少,价格也不便宜,外科手术是胃癌治疗最直接、最可及的手段。如果结果不尽如人意,大量患者还是会复发。胃癌三期患者大概有一半的人会在三年内复发。
怎么办?“那就术后挽救,再用化疗。”沈琳向《每日经济新闻》记者介绍称,所谓的术后辅助治疗,就是患者做完根治性手术,再接受6个月左右的化疗。但这种方案的有效率只有5%至6%。“手术本身损伤就大,术后再上化疗,病人身体根本扛不住”。
于是专家们尝试把化疗往前推——在手术前先做新辅助化疗,把活跃的肿瘤压一压,让它“收敛”一点,再手术切除,术后继续巩固治疗。就这样一点一点往前拱,从术后辅助到术前新辅助,患者的获益率从5%提升至12%左右。但沈琳仍然觉得,一个最底层的临床需求没被满足:术后化疗对胃癌患者来说,依然是巨大的挑战。
化疗的副作用大家都知道:恶心、呕吐、骨髓抑制、脱发⋯⋯术后本来身体就虚弱,还要承受化疗的折磨,很多患者根本坚持不下来。
“患者做完手术,能不能不做化疗?”沈琳提出了一个大胆的想法。
“熊猫和朋友们”肿瘤患者互助组织的发起人韩凯说,“去化疗”对患者的吸引力是巨大的。“大家可能受影视作品影响,对化疗印象都不太好。但不得不说化疗发挥着很大作用。能少做、甚至不做,是所有患者的强需求。”
沈琳带着这个思路去找PD-1抑制剂厂商沟通临床试验合作。谈了几家,只有复宏汉霖愿意冒这个险。
复宏汉霖董事会秘书、副总裁王燕回忆道,沈教授提出做这个临床试验的出发点,就是觉得胃癌患者化疗太痛苦。从对照组的数据可以看出,化疗坚持下来的病人很少。沈教授团队觉得,既然免疫治疗在那么多肿瘤上都有效果,只要真的做好CPS(PD-L1联合阳性分数)的筛选,为什么胃癌病人不值得用这样的机会进行尝试呢?
王燕还表示,当时,在复宏汉霖立项时,内部也有激烈争论。反对的意见包括,别人都做不出来的,你凭什么做出来?同样的也有,别人都做了的,你为什么还要做?“所以,国内的药企开发确实挺不容易的。但是当时我们觉得肯定有机会,病人的需求确实很大。”
2018年底,这个命名为“ASTRUM-006”的研究由此启动。其设计打破了传统:术前给予3个周期化疗联合免疫治疗、手术后再用单药免疫进行最多17个周期的辅助治疗,不用化疗。
免疫治疗的副作用远小于化疗,患者的依从性显著提高。这意味着医生不用再为“患者术后化疗做不下去”而焦虑,可以更专注于把手术做好。
韩凯访谈过的患者中,很多人说,术前三次化疗联合免疫已经快扛不住了,但听到医生说“手术后不用化疗”,又挺了过来。“如果术后还要化疗,他们可能真的没办法坚持。”
2025年10月,ASTRUM-006期中分析达到主要研究终点无事件生存期(EFS)。斯鲁利单抗成为全球首个在胃癌围手术期取得阳性结果的PD-1抑制剂,也在全球首次证明:胃癌围术期“术后去化疗”这条路走得通。
ASTRUM-006启动于2019年,但在此之前,沈琳已经为此奔波了一年多。“术后去化疗”的想法是好的,但临床试验投入大、周期长、回报少。“PD-1抑制剂在2014年就获批了,胃癌围术期适应证到今年才批,走了10多年。(那时候)没人知道能不能成。”
在全球范围内,默沙东的帕博利珠单抗(K药,Keytruda)在胃癌围术期的探索先走一步。
2023年,默沙东宣布这项名为KEYNOTE-585的临床Ⅲ期试验没有达到主要目标。连“全球药王”都未能攻克的适应证,中国企业能成功吗?
复宏汉霖“接招”后,沈琳没空去想这些顾虑,就开始马不停蹄地启动患者招募工作。然而,令沈琳始料未及的是,方案立了项,人招不进来。
“第一阶段过了好长时间,一共就入了16个病人。”沈琳记得很清楚,“给我急得,所有中心三个月做不了一个病人吗?”任何一个试图改变治疗格局的研究,起步都不会顺利。很多医生对这种新疗法不了解,患者也有很多顾虑。
确诊胃癌的人,第一反应永远是“什么时候能开刀”?你告诉他先打三个月针再手术,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肿瘤会不会在这三个月里长大、扩散?
韩凯理解这种焦虑。“从确诊到手术决策,可能就一两天时间,除了主治医生,亲戚朋友都很难介入。”这个时间窗口太短了,短到根本来不及让患者理解什么是新辅助治疗、为什么术前治疗反而能提高治愈率。
沈琳见过太多这样的病人。她经常说,肿瘤是一种慢病,但它的“慢”和高血压、糖尿病完全不同——高血压吃错药了,换个医院调一下,没有任何影响。肿瘤不一样,在一定的时间窗内,如果决策错了,这个病人就是生或死。
“首次治疗极其重要。”沈琳说,“重要到什么程度?看到有些病人,特别是年轻的病人,我真的很想哭。他本来完全有治愈的可能,一个错误的治疗决策让他万劫不复,我就只能倒着数他的日子,看他进入到晚期治疗阶段。”
为了打破医生、患者对新的临床试验的质疑,沈琳和团队跑了很多地方,一家一家医院去沟通,把临床案例拿给当地医生看,让他们理解、尝试。等到患者们看到了临床治疗的获益案例,入组才逐渐顺畅起来。一直到2024年,588名患者的临床入组全部完成。
数据揭盲之前,沈琳经常担心到睡不着觉,“万一结果是阴性怎么办,企业投入了这么多,结果却不好,那段时间压力特别大”。
但沈琳知道,这项研究从第一天起就不是为了发一篇好文章。沈琳见过太多因为一次错误决策就“只能倒着数日子”的病人——把术前治疗推下去,让首次治疗不再成为遗憾,是这件事非做不可的理由。
复宏汉霖为这个项目投入了近600例样本。“投入是巨大的。”据王燕介绍,“在这个项目开展的过程中,沈老师这段话跟我们说过几次,我们特别感动。她觉得做这样一个研究,企业也要投入这么多,而且中间过程那么艰难。这可能这是复宏汉霖成立至今,我印象最深刻的一个临床试验。”
在本次ASCO年会上,欧美同行最后给了一个折中的评价:ASTRUM-006可以改变亚洲的标准。
沈琳心里清楚,这个划分本身就有问题。占全球近半数患者的人群被排除在外,那个所谓的“全球标准”本身就是残缺的。更关键的是,东西方胃癌患者对治疗的耐受性存在真实的生物学差异,欧美通行的三药联合化疗方案,在东亚人群中几乎行不通。
“亚洲人的骨髓耐受性远不如欧美人,基本都是双药联合,三药方案的适用人群不到10%,即使用,也必须大幅削减剂量。”沈琳对ASTRUM-006的长期结果几乎有100%的信心,“五年生存率的提升没有问题。将来还要随访十年,如果十年的结果还是准确的,这就是一个国际化的金标准。”
ASTRUM-006研究是中国胃癌研究走向世界舞台的缩影。《每日经济新闻》记者查阅文献发现,2012年到2022年,与胃癌免疫治疗相关的论文发表量,中国和美国分别为579篇和205篇。
再聚焦到胃癌五年生存率这一指标,其数值已从过去30多年的20%左右提升至40%~50%,这背后离不开中国医学专家的共同努力。
“这个过程,几乎贯穿了我的整个职业生涯。”沈琳感慨道,每一步都不容易。手术切得干不干净说明不了什么,要看的是这个病人能不能真正康复、治愈。而肿瘤很狡猾,治愈率的提升从来不是一蹴而就的——从30%到50%,再到80%、90%,做不到,就只能一步一步走。
沈琳最后表示,随着对胃癌了解的深入,专家们会针对不同人群开展针对性的临床研究——HER2高表达、中低表达、不表达,Claudin的不同状态,以及两者都不表达的“双阴”人群,都需要各自的解决方案。精准治疗是必然方向,而胃癌、食管癌、肝癌的治疗格局,“会由中国来引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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