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万亿美元涌向何方？专访西班牙IE大学治理变革中心主权财富基金研究负责人哈维尔・卡帕佩：全球主权资本正“抱团押注”大型项目，AI是核心赛道

每经记者｜张祎    每经编辑｜廖丹    

近日，西班牙IE大学治理变革中心与西班牙投资署（ICEX-Invest in Spain）联合发布《2026年全球主权财富基金报告》（以下简称报告）。数据显示，截至2026年4月，全球109家主权财富基金管理资产总规模达到15.1万亿美元，较此前统计的13.2万亿美元增长14%，创下历史新高。资产扩张的背后，既有全球金融市场回暖带来的投资组合增值，也有亚洲、欧洲及中东地区新基金陆续设立的结构性贡献。

但变化不止于规模。报告显示，主权财富基金正从侧重财务回报的“被动投资者”，转向具有明确产业目标的“战略投资者”，且资本更倾向于向大型项目集中，进入“单笔规模更大、产业影响力更强”的新阶段。其中，AI赛道吸走约三分之一资金，成为主权资本配置的核心方向，但仅3%的交易发生在企业成为“独角兽”之前。

在这场规模空前的资本盛宴背后，资产配置逻辑正在发生怎样的深层变革？AI热潮是机遇还是泡沫？中国与全球主权资本之间又呈现出怎样的新关系？围绕这些问题，《每日经济新闻》记者（以下简称NBD）专访了报告主编、IE大学治理变革中心主权财富基金研究负责人哈维尔·卡帕佩（Javier Capapé）。

哈维尔・卡帕佩（Javier Capapé） 图片来源：受访者供图

全球资本流动将更加集中

NBD：报告显示，全球109家主权财富基金管理资产规模突破15万亿美元，较上一版增长14%。这一增长的主要驱动力是什么？是金融市场回暖带来的估值效应，还是新基金设立的结构性变化？

哈维尔·卡帕佩：此次增长主要来自两个方面：一是投资组合表现强劲，二是主权财富基金体系持续扩张。

大约一半的增长源于资产价格上涨、投资收益留存以及大型成熟基金所持上市资产的升值。同时，全球主权投资版图也在不断扩大，包括新基金的设立、政府新增注资以及投资职能和授权范围的拓展。因此，全球主权财富基金总资产从13.2万亿美元增至15.1万亿美元，增长约14%；纳入排名的基金数量也由104家增加至109家。

现有大型基金同样实现了显著增长。例如，挪威政府全球养老基金（GPFG）和中国投资有限责任公司（CIC）的资产规模均增长18%，阿布扎比投资局（ADIA）增长20%，韩国投资公司（KIC）增长23%。

另外，新成立的基金还贡献了约3500亿美元新增资产，其中以印度尼西亚Danantara、MGX以及英国国家财富基金最具代表性。

NBD：报告将主权财富基金的角色变化概括为从“被动投资者”转变为“战略投资者”，是基于怎样的观察？这一变化背后的主要原因是什么？

哈维尔·卡帕佩：我们发现，在72笔金额超过10亿美元的交易中，超过一半的案例，主权财富基金都担任了战略发起人、基石投资者或核心投资者，而非单纯的少数股东。此外，共有23笔交易由多家主权财富基金联合参与，比2020—2022年增加约50%。

主权财富基金交易概览 截图来源：《2026年全球主权财富基金报告》

我觉得，这种转型既是主动选择，也是对全球投资环境变化的适应。

越来越多的政府将主权资本视为推动产业升级、增强战略自主能力以及获取关键技术的重要工具。因此，主权财富基金正从单纯的财务投资者，转变为人工智能、能源基础设施、数字网络等领域的核心投资者、战略合作伙伴和产业生态建设者。

与此同时，全球投资环境也日益复杂。大型项目需要长期资本和更成熟的联合投资机制，而跨境投资审查趋严，则促使主权财富基金更多通过合作伙伴关系和符合当地利益的投资架构开展投资。从这个趋势看，未来全球资本流动将更加集中、更强调合作，并与各国战略目标更加一致。

越来越多主权财富基金采取“杠铃策略”

NBD：报告数据显示，2024年7月至2025年12月期间，主权基金直接交易数量下降17%，但交易总额激增91%。为什么会出现这种“量减额增”的现象？与投资意愿有关吗？

哈维尔·卡帕佩：这并不意味着投资意愿减弱，而是反映出资本配置更加集中。

资产估值上升、优质投资标的稀缺是原因之一。但更重要的是，主权资本越来越倾向于投向那些规模本身就能带来战略影响力的领域。

目前，越来越多主权财富基金采取类似“杠铃策略”（Barbell Strategy）：减少中等规模投资，同时加大对具有战略意义的大型项目的投入，例如人工智能实验室、数据中心、电网以及大型私有化收购等。

所以我们看到，报告期内，主权财富基金共完成391笔直接投资交易，比上一期减少17%，但交易总金额却增长91%，达到4040亿美元。虽然金额超过10亿美元的交易仅占全部交易数量的20%，却贡献了86%的投资总额；其中规模最大的10笔交易就占到1730亿美元。

主权财富基金主要交易指标 截图来源：《2026年全球主权财富基金报告》

NBD：报告数据显示，AI领域吸收了约三分之一的主权基金直接投资，但仅3%的投资发生在企业成为“独角兽”之前。你认为，主权基金是否面临“追高”风险？

哈维尔·卡帕佩：我们注意到，人工智能、前沿计算、数据中心和半导体相关项目仅占359笔独立交易中的30笔，约占交易笔数的8.4%，却吸引了1185亿美元资金，占全部交易金额的29%。

关于主权财富基金是否具备提前发现独角兽企业的能力，报告专门进行了分析。结果显示，只有新加坡政府投资公司（GIC）、淡马锡（Temasek）和阿布扎比穆巴达拉（Mubadala）能够在企业成长为独角兽之前完成投资。这意味着，真正具有前瞻性的“聪明主权资本”主要集中在少数成熟基金手中，而大多数主权财富基金更多扮演的是“价值验证者”的角色，在企业商业模式得到验证之后提供长期耐心资本。

实际上，大多数主权财富基金本身并不是为了像传统风险投资机构那样进行早期创业投资而设立的。它们的投资授权、风险管理要求以及最低投资规模决定了，更适合在企业进入大规模扩张阶段提供资金支持。

例如，当人工智能企业需要投入数十亿美元建设大模型、算力、数据中心和能源基础设施时，主权财富基金才真正能够发挥优势。这意味着它们可能需要面对较高的估值，但其核心竞争力本就在于支持产业规模化发展，而不是发掘初创阶段的创业公司。

中国是全球主权资本重要投资目的地

NBD：放眼全球头部主权财富基金，资产规模高低不同，投资赛道也各有侧重。报告提到，中国投资有限责任公司（CIC）以1.57万亿美元位列全球第二大主权财富基金。与中东资源型基金、挪威养老储备型基金相比，CIC在投资风格和战略布局上有何异同？

哈维尔·卡帕佩：按资产规模排名，挪威政府全球养老基金（GPFG）以2.1万亿美元位居第一，中国国家外汇管理局（SAFE）管理资产约1.99万亿美元位列第二，CIC以1.57万亿美元排名第三。如果将SAFE视为外汇储备管理机构而非传统主权财富基金，那么CIC实际上是全球第二大传统意义上的主权财富基金。

从运作模式看，CIC介于挪威模式和海湾国家模式之间。与挪威政府全球养老基金一样，CIC本质上是一家全球性的综合金融投资机构，在不同资产类别之间进行多元化配置。由于处于中国国家资本体系之中，它在另类投资和直接投资方面拥有更大的灵活性。

相比之下，沙特公共投资基金（PIF）、穆巴达拉（Mubadala）以及MGX等海湾国家基金，更加直接服务于本国经济转型、产业多元化以及国家科技生态体系建设。

在战略产业布局方面，各方差异也较为明显。中东基金已成为全球人工智能企业和算力平台的重要私人资本提供者；挪威政府全球养老基金则更加遵循市场基准，透明度更高，其非上市直接投资主要集中于可再生能源和房地产合作项目；CIC同样积极布局科技创新和绿色转型领域。

报告期内，沙特公共投资基金参与交易总额约800亿美元，卡塔尔投资局（QIA）770亿美元，穆巴达拉500亿美元，MGX为420亿美元。相比之下，挪威政府全球养老基金虽然仅完成18笔直接投资，但投资金额仍达到227亿美元，主要投向能源转型基础设施和实体资产。

规模前十的主权财富基金交易额 截图来源：《2026年全球主权财富基金报告》

NBD：就中国作为投资目的地而言，不同主权基金在投资偏好上有何差异？中国在哪些领域对主权资本最具吸引力？

哈维尔·卡帕佩：目前，新加坡主权财富基金在中国的直接投资最为活跃。

淡马锡和新加坡政府投资公司（GIC）依托对亚洲市场的深入了解，采取以商业回报为导向的成长型股权投资策略，在清洁能源、消费、医疗健康和生物科技等领域持续活跃。中东主权财富基金则更加谨慎，通常更倾向于围绕能源、物流、高端制造以及科技生态体系，与中国开展规模较大的战略合作。相比之下，挪威政府全球养老基金仍以全球上市证券投资为主。

中国依然是全球主权资本的重要投资目的地，但国际主权财富基金的投资门槛明显提高。当前最具吸引力的领域包括清洁技术、生物科技、医疗健康、高端制造以及部分消费行业，工业人工智能也具有较大发展潜力。